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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序
01 行程地圖
02 個人裝備

第一部份

03 出發
04 霧社
05 昆陽派出所
06 解剖學家
07 電信工
08 賴福生
09 紅香溫泉
10 小孩與祖先
11 靜觀
12 除夕夜
13 空山心情
14 爆胎
15 「疝氣」
16 「四輪仔」
17 17號省道
18 北風
19 回家

第二部份

20 元宵節
21 拚命搭便車
22 再深一點,再重一點
23 望山嶺

第三部份

24 後記:中秋節

附錄

25 仁愛鄉地名索引
26 仁愛鄉派出所索引
27 行程統計
28 消費統計
29 感謝啟事
30 作者簡介
31 未來計劃
32 民生報報導


相片

靜觀

80年2月12日 晴
住靜觀沈文雄家


在葉世仁家喫過早飯,09:00便急於上路,沒有在新望洋賴福生家的感覺,是因為人的關係嗎?還是我把別人弄窘了,說的話他們沒有興趣聽?有些話不投機的感覺。昨晚葉世仁跟鄰居打了整天的麻將,我在隔壁被他們吵一夜沒睡好。葉世仁頭髮都沒理,鬍子也不修,剛看到真不免要嚇一跳。可喜的是和小朋友相處在一起,及看到葉世仁的妹妹葉夏華,這樣或許值回票價?

由瑞岩EL.1166m回到白狗叉路EL.1349m,一路上坡,太陽是那麼大,真要把人烤成人乾。10:00快到白狗時,有一對農夫婦跟我打招呼,結果還送我九顆橘子,真叫人感動不已。好像很少人會對外鄉人這麼好的吧?

☉老人

路上非常的乾燥,大太陽,大卡車跑來跑去,車子一過便是風沙滿天飛,一下子整身都是灰塵,到有蔭涼的地方就是爛泥巴一堆,整是夠整人的了。11:00看到了洋港瀑布,是瑞岩的水源。看來林洋港要出來競選總統,這條路上的居民一定毫無保留的支持他了。

11:30好不容易總算攔到一輛小貨車,由翠巒要開往埔里的。司機原本還以為我迷路了,怎麼會走到這種地方來?司機看來像山下的知識青年,旁邊坐他太太及小女孩,後面蹲著一個老人。再過去正在修路,路面更爛,整條路都是爛泥巴,車子都快陷進去了。難怪翠巒的人不願意走這麼遠的路到霧社了。不曉得何時路修好纔能鋪柏油?聽司機說快了,現在在做護岸與駁坎,等做完就可以鋪柏油了。

興大山地實驗林場、北東眼山,合望、檢查哨、霧社等地圖。


單車搬上,後面地方小顯得有點擁擠,倒難為了跟我一起蹲在後座的老人了。老人說他家住在翠谷商店,司機是他的兒子,孫女在山下上學,寒假回來玩,現在送她下山過年。「到山下生根之後,以後就不用這麼辛苦的在山上種高麗菜了。」她現在也不會講山地話,溝通都祇能用國語,有點隔閡。他還說以前翠巒、華岡,還有榮興村的碧綠,因離梨山比較近,曾想併入臺中縣和平鄉,但因林洋港反對而作罷。

路上沒有看到像樣的村落,祇有幾間工寮而已。過越嶺點後,地圖上有合望(1)、合望(2),合望在哪裡?越嶺處有個中興大學的實驗林場標幟,叉路、電力線及電話線隨之而入,不曉得裡面有沒有人住?

13:00到霧社,下了車,總算少掉一大段苦命路程。去找霧社教會的汪王楷老師,門鎖著,沒法,祇好留言給他。

☉闖關

14:00喫過飯,裝備補給完後,便向廬山騎去。時有紅色的櫻花紛立兩旁,不得令人發出讚嘆。經過雲龍橋。往廬山的柏油路已鋪上,也十分平緩,雖是上坡,總不好意思再摸魚了。撐了老半天15:30總算到廬山,中正檢查哨前。

檢查哨旁是廬山國小。遇到一平地警員問我:「要去那邊,有沒有入山證?」「要去靜觀,沒有入山證。」結果是可想而知,當然是不能進去。我去找另一個山地警員,他說:「要進去也可以,不過要繳誤入山地管制區的罰款。你要待多久?」「可能要待到過年完。」「要待這麼久就不行,你裡面又沒有熟人,萬一發生山難就很麻煩了。你還是到霧社申請好了。」山地警察說。

「你他媽的山難,你祇不過是怕麻煩罷了。」心裡「幹撬」(gan-gyau)著,非常不爽。現在先找住的地方,頂多回來再爬一次合歡山公路,繞一大圈從翠峰下到靜觀也可以。我當然不會笨到跑去霧社申請。下去起碼要兩個小時,而且一定不會准的。想想算了,把單車停在檢查哨前,想去找住的地方,也想找那裡可以避開警察的眼睛。爬上階梯到長老教會,看牧師在不在,或許可以住那裡。往下一看,一輛車過去,沒有警察出來,我便衝啊衝 - - 騎上單車衝過檢查哨,衝啊衝不曉得衝了多遠。警察祇要騎摩托車過來便跑不掉了。是警察故意放水不在檢查哨還是。總之,警察沒追過來就是了。比起去年暑假在南迴公路的壽卡被警察在半路追回得窘境,算是幸運很多了。

沿濁水溪順流而下往南走合作產業道路,分別是靜觀、平生、平靜、廬山部落、廬山溫泉。廬山部落往東沿塔羅彎溪,在尾上山稜線下的能高越嶺路,則是 十三彎、屯原、雲海保線所,可通花蓮。


☉小貨車

柏油路的終點在(14)省道往屯原5km和﹝投85﹞鄉道往平靜6km的叉路上。往平靜一路碎石,好像永遠騎不完,真夠受的。雖然是下坡,一點也不舒服。這裡修路修的更厲害。過平靜橋後總算攔了一輛車,是送瓦斯器材的。我說:「我從臺北來,看你們到哪裡就到哪裡,道路的終點最好」。司機大喫一驚,「都要過年了,你從臺北騎腳踏車到這邊來?」小貨車的司機說他們遠從中壢來,從中壢來這個地方?他還拿身分證給我看,這下換我喫驚了,還真不敢相信。每到一個部落就去收錢,真是送瓦斯器材的嗎?他們說尖石鄉收錢時,還有人對他們說,不要收那麼急啦,我老公都被你們逼上船去了。他們還說尖石鄉的女人很隨便,聽說祇要給她錢就跟你上床了。聽了很是反感,但也不好表示什麼。或許隨著山地經濟的結構崩潰,尖石鄉真有這種事情?

坐在車子上一路顛簸的很厲害,路上山崩的地方不少,到處都有挖土機大卡車修路。經過平靜、平生,到了靜觀。合作國小、教堂等都在靜觀下部落(平生路),與上部落(和氣巷)有水泥路相連。上下部落落差約有100 m,因此水泥路頗陡。隨著車子一直道路的終點,靜觀的上部落。上部落再上去還有路,通往果園的,連電話線﹝果園枝﹞也跟著上去,不過村民說上面沒有部落了。感覺上上部落的房子較少較矮,人也比較少。

☉命名與認同

有個疑問,合作村祇有靜觀這個部落,為什麼不叫靜觀村呢?再看看仁愛鄉的地名:
大同村(霧社、清靜、松崗、翠峰)
力行村(望洋、翠巒、華岡)
發祥村(瑞岩、紅香)
互助村(中源、清流)
合作村(靜觀)
法治村(武界)
親愛村(萬大、松林)
精英村(廬山、廬山溫泉、平靜)
南豐村(南山溪、楓子林)
春陽村(春陽)
榮興村(碧綠、松泉崗、日新崗)
萬豐村(曲冰)
中正村(中正、過坑)

其中的大同、力行、發祥、互助、合作、法治、親愛、精英、中正等村名、恐怕都跟當地原始地名沒什麼關係,但我而熟能詳,好像跟公民課本的關係關係倒不少?再以山地鄉來看,復興鄉、泰安鄉(光復後曾稱大安鄉)、和平鄉、仁愛鄉、信義鄉、吳鳳鄉(現稱阿里山鄉)、三民鄉(當地祇有民族、民權、民生三村)、延平鄉、成功鎮、光復鄉、大同鄉,大概山地人感念政府德政,拿來當做地名吧?不過改的也太多了吧?

「命名」也許有人認為是小事,其實不然。從理論上看,「命名」和「認同」有因果關聯。透過對一條街道,一個地方的命名,使名字和名字的對象因而取得了空間上的親暱和時間上的連續性,產生了認同和連結的互動。就像「姓」一樣,使得宗族歷史傳承的意義纔成為可能。基於此,命名往往便成一種政治運用,當政者利用命名來控制歷史,操弄空間,進而製造社會的集體記憶,模塑大家的共同生活經驗。其實我們平地人何嘗不是,到處都有中正路、中山路、中華路、忠孝仁愛信義和平路、有沒有真屬於自己的地名?以臺北市為例,看電影到武昌、補習在南陽、停車去洛陽、上班在南京、上課到吳興、學開車到撫遠、同學住在哈密庫倫迪化通化西藏、找幼齒到廣州、回南部到北平坐火車野雞車’.我好像離題太遠了。

☉靜觀商店

17:30小貨車把我丟在上部落,收完錢就下山過年去了。沒有認識半個人,也不曉得要住哪裡。村落裡大都是鐵皮屋,屋頂上覆以石板。好運氣的在商店面前停下來,合作村和氣巷10號,跟商店老闆聊天,老闆待我以晚餐,看來今晚有地方住了。老闆店裡有幾臺「俄羅斯方塊」「脫衣麻將」「水果盤」等,去看別人打電動。偶有人來商店買米酒。老闆長得身強力壯,忙著包檳榔,似乎有點怕老婆,一直說他不是老闆,他太太纔是董事長。看來老闆娘便成「老闆的娘」了。這裡應該是仁愛鄉最偏遠的地方之一了。跟其他人一起喝茶,聊天完想拍照,山地人連說不要,他不喜歡拍照,祇好請他拍我,他反而很高興了。照一張不夠,還要我擺姿勢再拍一張,大概他很少替平地人拍照吧?

靠著一個女孩子的指點,找到了公共電話。打電話給賴福生,賴福生說我跑得真快,一天就從瑞岩到靜觀了。(我沒有告訴他今天搭了多少便車。)他靜觀也沒來過幾次,這裡的山地人跟他們那邊的又「不太一樣」、「怪怪的」(奇快,不都是泰雅族的嗎?還是所謂的「賽德克雅族」?),叫我要「小心一點」。打電話給劉永昇,說我現在人在靜觀,要在山上過年,麻煩他代我打電話回家 - - 因為我實在沒有零錢打長途電話了。

☉沈文雄

寫完日記,老闆問我是不是要休息了,給我找住的地方。原來以為就住老闆家裡,老闆請一個人帶我上去一間房子,和氣巷4號。房子空蕩蕩的,祇有木板隔間,中央擺了一張破沙發,旁邊放在地上的抽屜塞了一些雜物,還有一個圓筒狀裝行李的布袋。原來還以為帶路的人是女的,看他捲捲的頭髮,個頭又矮,身上又髒髒的,像五六天沒洗澡似的。可是胸部大小也看不出來,不太肯定他是男是女。跟他講話會有些怕。還以為晚上要跟他睡。

他一直叫我不要怕他,我反而更怕。你能想像一個其貌不揚的山地人,說他曾到過臺北、美國、巴拉圭等地方,這種心裡毛毛的感覺嗎?(請原諒我這句話有點種族歧視的味道。原來我心裡難免還是歧視山地人。)後來終於相信了,他還拿護照及船員證給我看,原來他叫沈文雄,是遠洋漁船的船員。沈文雄說他媽媽住下部落,要打電話可以到那邊住。我有點奇怪,問他「為什麼不跟你媽媽一起住呢?一個人住很寂寞的,何況妹妹沈秀月又嫁到平地去了。」沈文雄祇說「我們分家了。我在船上生病纔回到山上來,上船賺了二十幾萬」。我有點存疑。他說要找戶口名簿給我看,可惜沒找到。等他離開後,好奇心驅使我找到他的戶口名簿,纔曉得為什麼他跟他媽媽分家。

稱謂 姓名 生日 父親 母親 日期 記事
戶長 高月嬌 29.09.18 山地山胞   69.01.31 立新戶
贅夫 南小發 16.09.16 雲南省耿馬縣人   69.01.31 立新戶
三子 南明俊 65.07.20 父南小發 母高月嬌 69.01.31 立新戶
次女 南秀英 67.10.13 父南小發 母高月嬌 69.01.31 立新戶
長子 沈文雄 49.04.01 父沈草論 母高月嬌 78.10.17 遷出
次子 沈文勇 57.11.25 父沈草論 母高月嬌    
長女 沈秀月 62.01.14 父沈草論 母高月嬌 80.01.28 結婚遷出


依照戶口名簿,目前祇剩下沈文雄一個,結果我現在住的房子卻空蕩蕩的。這可以推測臺什麼樣的事?是不是父母離婚或父親死亡,母親纔改嫁外省人。不,應該是外省人入贅?難道是山地人家庭都比較複雜?為什麼沈文雄去上遠洋漁船呢?為什麼沈秀月18歲就出嫁到臺中呢?

好一大堆問題,令我不知要思考些什麼,祇是自己的推測,也沒有人能給我解答。再靜觀山上,晚上僻僻靜靜的,沒有人陪我,也沒有人打麻將,也沒有路燈,正如其名「靜觀」。這就是山上無聊的生活,難怪山上的商店總少不了幾臺電動玩具吧。尤其是「俄羅斯方塊」?

我還翻到沈文雄的桌曆,拙劣的筆跡大概祇有小學四年級的程度,連沈文雄三個字也寫不好,寫著,他愛上一個美國女孩了,真的好愛她。雖然有些詞不達意,但可想見他熱切的程度。或許是愛上港邊的妓女吧,這段戀情似乎不太有希望。但以他的國文程度,(不用說英文程度了),在船上鬱悶、想家、心情不好時要找誰溝通呢?或許他的鬱悶就隨著精液射出的快感而留在他鄉了吧?他生病回來山上,又能夠做什麼,或許祇是在果園幫人打零工?

(阿惠評曰:哈囉,你還是克制不了好奇心。我覺得日記除了隱私之外,還代表個人的尊嚴,人們通常不願將自己裸裎的心理無諱的給人知道。萬一這時沈文雄先生進來了怎麼辦?)

在仁愛鄉走了好多地方,為什麼幾乎有點錢的人家都把小孩送到山下唸書,送到埔里東勢,甚至像靜觀商店老闆一樣把小孩送到臺北土城?為什麼山地小孩從小受平地小孩的欺負與嘲弄而成長?為什麼小孩子回來祇會講國語臺語,不會講山地話?為什麼老闆還有靜觀其他人,還有望洋的賴福生,都告訴我種高麗菜是碰運氣賭博,種梨子要大量資金弄不好就會蝕本?

我們的山地政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農業問題、教育問題、交通問題、經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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