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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片
靜觀
80年2月12日 晴
住靜觀沈文雄家
在葉世仁家喫過早飯,09:00便急於上路,沒有在新望洋賴福生家的感覺,是因為人的關係嗎?還是我把別人弄窘了,說的話他們沒有興趣聽?有些話不投機的感覺。昨晚葉世仁跟鄰居打了整天的麻將,我在隔壁被他們吵一夜沒睡好。葉世仁頭髮都沒理,鬍子也不修,剛看到真不免要嚇一跳。可喜的是和小朋友相處在一起,及看到葉世仁的妹妹葉夏華,這樣或許值回票價?
由瑞岩EL.1166m回到白狗叉路EL.1349m,一路上坡,太陽是那麼大,真要把人烤成人乾。10:00快到白狗時,有一對農夫婦跟我打招呼,結果還送我九顆橘子,真叫人感動不已。好像很少人會對外鄉人這麼好的吧?
☉老人
路上非常的乾燥,大太陽,大卡車跑來跑去,車子一過便是風沙滿天飛,一下子整身都是灰塵,到有蔭涼的地方就是爛泥巴一堆,整是夠整人的了。11:00看到了洋港瀑布,是瑞岩的水源。看來林洋港要出來競選總統,這條路上的居民一定毫無保留的支持他了。
11:30好不容易總算攔到一輛小貨車,由翠巒要開往埔里的。司機原本還以為我迷路了,怎麼會走到這種地方來?司機看來像山下的知識青年,旁邊坐他太太及小女孩,後面蹲著一個老人。再過去正在修路,路面更爛,整條路都是爛泥巴,車子都快陷進去了。難怪翠巒的人不願意走這麼遠的路到霧社了。不曉得何時路修好纔能鋪柏油?聽司機說快了,現在在做護岸與駁坎,等做完就可以鋪柏油了。
興大山地實驗林場、北東眼山,合望、檢查哨、霧社等地圖。
單車搬上,後面地方小顯得有點擁擠,倒難為了跟我一起蹲在後座的老人了。老人說他家住在翠谷商店,司機是他的兒子,孫女在山下上學,寒假回來玩,現在送她下山過年。「到山下生根之後,以後就不用這麼辛苦的在山上種高麗菜了。」她現在也不會講山地話,溝通都祇能用國語,有點隔閡。他還說以前翠巒、華岡,還有榮興村的碧綠,因離梨山比較近,曾想併入臺中縣和平鄉,但因林洋港反對而作罷。
路上沒有看到像樣的村落,祇有幾間工寮而已。過越嶺點後,地圖上有合望(1)、合望(2),合望在哪裡?越嶺處有個中興大學的實驗林場標幟,叉路、電力線及電話線隨之而入,不曉得裡面有沒有人住?
13:00到霧社,下了車,總算少掉一大段苦命路程。去找霧社教會的汪王楷老師,門鎖著,沒法,祇好留言給他。
☉闖關
14:00喫過飯,裝備補給完後,便向廬山騎去。時有紅色的櫻花紛立兩旁,不得令人發出讚嘆。經過雲龍橋。往廬山的柏油路已鋪上,也十分平緩,雖是上坡,總不好意思再摸魚了。撐了老半天15:30總算到廬山,中正檢查哨前。
檢查哨旁是廬山國小。遇到一平地警員問我:「要去那邊,有沒有入山證?」「要去靜觀,沒有入山證。」結果是可想而知,當然是不能進去。我去找另一個山地警員,他說:「要進去也可以,不過要繳誤入山地管制區的罰款。你要待多久?」「可能要待到過年完。」「要待這麼久就不行,你裡面又沒有熟人,萬一發生山難就很麻煩了。你還是到霧社申請好了。」山地警察說。
「你他媽的山難,你祇不過是怕麻煩罷了。」心裡「幹撬」(gan-gyau)著,非常不爽。現在先找住的地方,頂多回來再爬一次合歡山公路,繞一大圈從翠峰下到靜觀也可以。我當然不會笨到跑去霧社申請。下去起碼要兩個小時,而且一定不會准的。想想算了,把單車停在檢查哨前,想去找住的地方,也想找那裡可以避開警察的眼睛。爬上階梯到長老教會,看牧師在不在,或許可以住那裡。往下一看,一輛車過去,沒有警察出來,我便衝啊衝
- - 騎上單車衝過檢查哨,衝啊衝不曉得衝了多遠。警察祇要騎摩托車過來便跑不掉了。是警察故意放水不在檢查哨還是。總之,警察沒追過來就是了。比起去年暑假在南迴公路的壽卡被警察在半路追回得窘境,算是幸運很多了。
沿濁水溪順流而下往南走合作產業道路,分別是靜觀、平生、平靜、廬山部落、廬山溫泉。廬山部落往東沿塔羅彎溪,在尾上山稜線下的能高越嶺路,則是
十三彎、屯原、雲海保線所,可通花蓮。
☉小貨車
柏油路的終點在(14)省道往屯原5km和﹝投85﹞鄉道往平靜6km的叉路上。往平靜一路碎石,好像永遠騎不完,真夠受的。雖然是下坡,一點也不舒服。這裡修路修的更厲害。過平靜橋後總算攔了一輛車,是送瓦斯器材的。我說:「我從臺北來,看你們到哪裡就到哪裡,道路的終點最好」。司機大喫一驚,「都要過年了,你從臺北騎腳踏車到這邊來?」小貨車的司機說他們遠從中壢來,從中壢來這個地方?他還拿身分證給我看,這下換我喫驚了,還真不敢相信。每到一個部落就去收錢,真是送瓦斯器材的嗎?他們說尖石鄉收錢時,還有人對他們說,不要收那麼急啦,我老公都被你們逼上船去了。他們還說尖石鄉的女人很隨便,聽說祇要給她錢就跟你上床了。聽了很是反感,但也不好表示什麼。或許隨著山地經濟的結構崩潰,尖石鄉真有這種事情?
坐在車子上一路顛簸的很厲害,路上山崩的地方不少,到處都有挖土機大卡車修路。經過平靜、平生,到了靜觀。合作國小、教堂等都在靜觀下部落(平生路),與上部落(和氣巷)有水泥路相連。上下部落落差約有100
m,因此水泥路頗陡。隨著車子一直道路的終點,靜觀的上部落。上部落再上去還有路,通往果園的,連電話線﹝果園枝﹞也跟著上去,不過村民說上面沒有部落了。感覺上上部落的房子較少較矮,人也比較少。
☉命名與認同
有個疑問,合作村祇有靜觀這個部落,為什麼不叫靜觀村呢?再看看仁愛鄉的地名:
大同村(霧社、清靜、松崗、翠峰)
力行村(望洋、翠巒、華岡)
發祥村(瑞岩、紅香)
互助村(中源、清流)
合作村(靜觀)
法治村(武界)
親愛村(萬大、松林)
精英村(廬山、廬山溫泉、平靜)
南豐村(南山溪、楓子林)
春陽村(春陽)
榮興村(碧綠、松泉崗、日新崗)
萬豐村(曲冰)
中正村(中正、過坑)
其中的大同、力行、發祥、互助、合作、法治、親愛、精英、中正等村名、恐怕都跟當地原始地名沒什麼關係,但我而熟能詳,好像跟公民課本的關係關係倒不少?再以山地鄉來看,復興鄉、泰安鄉(光復後曾稱大安鄉)、和平鄉、仁愛鄉、信義鄉、吳鳳鄉(現稱阿里山鄉)、三民鄉(當地祇有民族、民權、民生三村)、延平鄉、成功鎮、光復鄉、大同鄉,大概山地人感念政府德政,拿來當做地名吧?不過改的也太多了吧?
「命名」也許有人認為是小事,其實不然。從理論上看,「命名」和「認同」有因果關聯。透過對一條街道,一個地方的命名,使名字和名字的對象因而取得了空間上的親暱和時間上的連續性,產生了認同和連結的互動。就像「姓」一樣,使得宗族歷史傳承的意義纔成為可能。基於此,命名往往便成一種政治運用,當政者利用命名來控制歷史,操弄空間,進而製造社會的集體記憶,模塑大家的共同生活經驗。其實我們平地人何嘗不是,到處都有中正路、中山路、中華路、忠孝仁愛信義和平路、有沒有真屬於自己的地名?以臺北市為例,看電影到武昌、補習在南陽、停車去洛陽、上班在南京、上課到吳興、學開車到撫遠、同學住在哈密庫倫迪化通化西藏、找幼齒到廣州、回南部到北平坐火車野雞車’.我好像離題太遠了。
☉靜觀商店
17:30小貨車把我丟在上部落,收完錢就下山過年去了。沒有認識半個人,也不曉得要住哪裡。村落裡大都是鐵皮屋,屋頂上覆以石板。好運氣的在商店面前停下來,合作村和氣巷10號,跟商店老闆聊天,老闆待我以晚餐,看來今晚有地方住了。老闆店裡有幾臺「俄羅斯方塊」「脫衣麻將」「水果盤」等,去看別人打電動。偶有人來商店買米酒。老闆長得身強力壯,忙著包檳榔,似乎有點怕老婆,一直說他不是老闆,他太太纔是董事長。看來老闆娘便成「老闆的娘」了。這裡應該是仁愛鄉最偏遠的地方之一了。跟其他人一起喝茶,聊天完想拍照,山地人連說不要,他不喜歡拍照,祇好請他拍我,他反而很高興了。照一張不夠,還要我擺姿勢再拍一張,大概他很少替平地人拍照吧?
靠著一個女孩子的指點,找到了公共電話。打電話給賴福生,賴福生說我跑得真快,一天就從瑞岩到靜觀了。(我沒有告訴他今天搭了多少便車。)他靜觀也沒來過幾次,這裡的山地人跟他們那邊的又「不太一樣」、「怪怪的」(奇快,不都是泰雅族的嗎?還是所謂的「賽德克雅族」?),叫我要「小心一點」。打電話給劉永昇,說我現在人在靜觀,要在山上過年,麻煩他代我打電話回家
- - 因為我實在沒有零錢打長途電話了。
☉沈文雄
寫完日記,老闆問我是不是要休息了,給我找住的地方。原來以為就住老闆家裡,老闆請一個人帶我上去一間房子,和氣巷4號。房子空蕩蕩的,祇有木板隔間,中央擺了一張破沙發,旁邊放在地上的抽屜塞了一些雜物,還有一個圓筒狀裝行李的布袋。原來還以為帶路的人是女的,看他捲捲的頭髮,個頭又矮,身上又髒髒的,像五六天沒洗澡似的。可是胸部大小也看不出來,不太肯定他是男是女。跟他講話會有些怕。還以為晚上要跟他睡。
他一直叫我不要怕他,我反而更怕。你能想像一個其貌不揚的山地人,說他曾到過臺北、美國、巴拉圭等地方,這種心裡毛毛的感覺嗎?(請原諒我這句話有點種族歧視的味道。原來我心裡難免還是歧視山地人。)後來終於相信了,他還拿護照及船員證給我看,原來他叫沈文雄,是遠洋漁船的船員。沈文雄說他媽媽住下部落,要打電話可以到那邊住。我有點奇怪,問他「為什麼不跟你媽媽一起住呢?一個人住很寂寞的,何況妹妹沈秀月又嫁到平地去了。」沈文雄祇說「我們分家了。我在船上生病纔回到山上來,上船賺了二十幾萬」。我有點存疑。他說要找戶口名簿給我看,可惜沒找到。等他離開後,好奇心驅使我找到他的戶口名簿,纔曉得為什麼他跟他媽媽分家。
| 稱謂 |
姓名 |
生日 |
父親 |
母親 |
日期 |
記事 |
| 戶長 |
高月嬌 |
29.09.18 |
山地山胞 |
|
69.01.31 |
立新戶 |
| 贅夫 |
南小發 |
16.09.16 |
雲南省耿馬縣人 |
|
69.01.31 |
立新戶 |
| 三子 |
南明俊 |
65.07.20 |
父南小發 |
母高月嬌 |
69.01.31 |
立新戶 |
| 次女 |
南秀英 |
67.10.13 |
父南小發 |
母高月嬌 |
69.01.31 |
立新戶 |
| 長子 |
沈文雄 |
49.04.01 |
父沈草論 |
母高月嬌 |
78.10.17 |
遷出 |
| 次子 |
沈文勇 |
57.11.25 |
父沈草論 |
母高月嬌 |
|
|
| 長女 |
沈秀月 |
62.01.14 |
父沈草論 |
母高月嬌 |
80.01.28 |
結婚遷出 |
依照戶口名簿,目前祇剩下沈文雄一個,結果我現在住的房子卻空蕩蕩的。這可以推測臺什麼樣的事?是不是父母離婚或父親死亡,母親纔改嫁外省人。不,應該是外省人入贅?難道是山地人家庭都比較複雜?為什麼沈文雄去上遠洋漁船呢?為什麼沈秀月18歲就出嫁到臺中呢?
好一大堆問題,令我不知要思考些什麼,祇是自己的推測,也沒有人能給我解答。再靜觀山上,晚上僻僻靜靜的,沒有人陪我,也沒有人打麻將,也沒有路燈,正如其名「靜觀」。這就是山上無聊的生活,難怪山上的商店總少不了幾臺電動玩具吧。尤其是「俄羅斯方塊」?
我還翻到沈文雄的桌曆,拙劣的筆跡大概祇有小學四年級的程度,連沈文雄三個字也寫不好,寫著,他愛上一個美國女孩了,真的好愛她。雖然有些詞不達意,但可想見他熱切的程度。或許是愛上港邊的妓女吧,這段戀情似乎不太有希望。但以他的國文程度,(不用說英文程度了),在船上鬱悶、想家、心情不好時要找誰溝通呢?或許他的鬱悶就隨著精液射出的快感而留在他鄉了吧?他生病回來山上,又能夠做什麼,或許祇是在果園幫人打零工?
(阿惠評曰:哈囉,你還是克制不了好奇心。我覺得日記除了隱私之外,還代表個人的尊嚴,人們通常不願將自己裸裎的心理無諱的給人知道。萬一這時沈文雄先生進來了怎麼辦?)
在仁愛鄉走了好多地方,為什麼幾乎有點錢的人家都把小孩送到山下唸書,送到埔里東勢,甚至像靜觀商店老闆一樣把小孩送到臺北土城?為什麼山地小孩從小受平地小孩的欺負與嘲弄而成長?為什麼小孩子回來祇會講國語臺語,不會講山地話?為什麼老闆還有靜觀其他人,還有望洋的賴福生,都告訴我種高麗菜是碰運氣賭博,種梨子要大量資金弄不好就會蝕本?
我們的山地政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農業問題、教育問題、交通問題、經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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