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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片
解剖學家
80年2月7日 晴
住福壽山農場簡繁達家
☉高山症
昨晚睡的很不好,不曉得是棉被太冷還是怎麼樣,翻來覆去一直睡不著。合歡山上的攤販寄放在派出所的肉粽、玉米等,凍得跟石頭一樣,當然別想拿來嘗鮮了。外面氣溫大概是-1
~ -2℃,或者更低。昨晚雖然是10點睡,在這裡的標準已經是非常晚睡的了。-1℃ 的棉被枕頭,像是睡在冰枕冰床上。睡得不安穩,想翻一下身換個位置,原來的地方過不久就變冷了,等下翻回去還得在溫熱一遍,這種滋味並不好受。晚上又是頭痛又是嘔吐,十分難受,大概是高山病吧。這種地方又是深夜,去找誰去叫誰來給我撫慰呢?祇有怪自己身體的毛病太多了。
早上的第一道陽光從窗戶射入,非常刺眼,想必是日出,但我實在爬不起來。生理上的痛苦以及氣候的寒冷,使我不想去欣賞任何東西。起床,祇覺得口渴、頭痛、想嘔、焦躁、不安、絕望。窗外是一片耀眼的深藍,陽光及冷風一起進來陪伴我。力氣不夠,派出所生鏽的鐵捲門打不開,沒有睡、沒有早餐、氣溫-1℃,都可以看到自己不斷呼出的熱氣,那一袋肉粽依舊凍得跟石頭一樣。祇有看著窗外得藍天發征。
謝主管終於起床打開鐵捲門,立刻跑了出去。由昆陽派出所後方看去,合歡東峰EL.3416m及合歡主峰EL.3416m覆滿了雪。下雪凍了一晚後,派出所的地面都結冰,踩起來脆脆裂裂的。對面的草坡上也撲滿了雪。這種冷天喝熱紅豆湯最好了。最討厭的是山下遊客不斷的湧上來──雖然自己也是遊客之一。
昆陽派出所、合歡山地區地圖
☉合歡山
09:00由昆陽EL.3091m上到武嶺EL.3275m,纔2.5km,都上坡路,到最後乾脆用推的。到了往合歡山主峰EL.3416m的叉路口,看看積雪深達一公尺,心想想還是算了。10:30纔到武嶺,的確夠慢的了。
武嶺擠滿了人潮與攤販,享受亞熱帶臺灣省難得的寒意。想拍照,溫度太低,相機動不了,大概電力不夠。把電池取出,無視於電池上的警告「不可加熱」,放在攤販的鍋上蒸一蒸,總算擠出一點電來,閃光燈纔能運作。
倒希望這條路能鋪柏油,若以雪季路面結冰為由而不做,結果祇有造成路面坑坑洞洞,交通不夠便捷暢快,以及計程車壟斷的結果。觀光客看到橫行漫天要價的計程車,以及帶來髒亂的小販,必定大倒胃口。或許我們的觀光區仍嫌太少,太表面化及商品消費化,而容易造成一窩蜂的情況吧?山地管制的不合實際,也應重新檢討了。許多為人所詬病的,為什麼沒有辦法一次解決呢?
武嶺及松雪樓EL.3120m都是人擠人,因此反而不想細看。13:00到大禹嶺EL.2565m,此地雪季時東西特別貴,以及計程車司機在合歡隧道口強拉遊客上合歡山,都讓我留下深刻的惡劣印象。經過榮興村,15:10下到梨山EL.1900m。

大禹嶺、松泉崗、日新崗、關原、北合歡山地區地圖
順著往「梨山老母」的叉路可通往梨山文物陳列館,再迂迴而上到福壽山農場。路頗陡,但兩旁種滿松樹,像是走不完的綠色走廊。農場本部並非觀光地帶,沒有賣任何東西。再上去不遠有一家「很小的」商店,祇有賣米酒和一些零星的東西,連泡麵也沒有。農場佔地頗廣,大部分種高麗菜或高山水果,路像是直接通往山上,看不到盡頭。如此便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了。到達農場本部時已16:00,再上去沒有任何商店,也沒有什麼住家。我在想,從梨山爬到福壽山已經夠累的了,真的要下到梨山,明天再爬坡一遍嗎?
☉簡的
16:20向一山胞問路。他勸我不要再上去了。上面沒有人住,也沒有雜貨店,到華崗也來不及。最好是下去梨山住,免的遇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窘境。他說紅香非常的遠,翠巒也是。即使是早上出發也未必趕到翠巒。他並指出我的軍用地圖仍有錯誤,連天池EL.2560m,華崗EL.2460m都未標示。跟他這樣在路邊站著聊了三四十分鐘,感覺他蠻好的,很肯幫助人,性格很「阿莎力」。能遇到這個山胞真好。他還會講臺語,而且非常流利,真想不到。興致一起,他邀我去他家住,當然好哇!
他家住在忠莊(雖然進入門口的牌樓是周莊)。在路上我問他開果園的,生活應當不錯囉?他說「祇是喫不飽餓不死而已」。當時以為他不過是自謙罷了。沿著周莊的水泥路進去,纔是真正的福壽山農場,四週滿滿都是果園。水泥路忽上忽下的繞著山跑,路旁有美麗的果園,也有垃圾堆及農藥罐堆,路終點有五六戶人家。18:00到了他家纔知道真的是喫不飽餓不死。水泥房也有壁紙沙發,卻顯的雜亂而陳舊。梨山這裡是他的岳母家,本籍在苗栗縣泰安鄉大興村。還有一個小女兒叫簡秋玲,就讀於桃園縣龍潭鄉龍昇國小四年級,寒暑假回山上。頭髮剪得像小男生,長得好可愛。

福壽山農場、梨山、天池。
☉山羌
簡繁達先生待我以山羌(山地人大多唸成「山薑」),燉中藥火鍋。說是昨天在環山地區打到的。從冰箱拿出來還血淋淋的山羌頭腳,怪可怖的。還有一樣東西拿下去燉,「你大概不敢喫,是小猴子的手指」。他還說「這一桶都是純的,祇有燉肉,不像山下(山產店)摻了一大堆白菜,真纔十廖,今天你喫到這一桶就值回票價了。」燉了將近一小時,晚上八點纔好,附近鄰居小朋友聞香而至,要了一小鍋回去。「山上冷,氣壓又低,一定要用壓力鍋,要不然會更慢。」要動筷子了,從梨山買回來的高梁酒卻找不到。原來是他太太不喜歡他喝酒,他常常在山下認識朋友帶回家喝得爛醉,他太太以為我和簡的也是這樣,於是把酒藏起來了。
☉解剖學家
對我實在太好,有些受寵若驚。他說叫他「簡的」(gan'ei),他並自稱自己是「番仔」(huanna),我聽了差點沒嚇一跳。對山胞稱「原住民」最好,「山地人」普通,「番仔」則是很歧視的說法。但簡的說,我本來就是「番仔」,「番仔」就是「番仔」,有什麼好自卑的。他還誇耀以前在山下的事蹟,以前個性很衝,在三重埔臺北橋頭開吊車,全臺灣就祇有他一臺吊車,「慶洋洋」神氣得不可一世,大家都把「簡的」當作上賓,連老闆也要對他禮遇三分。錢大把的賺,整天上酒家玩車子賭博花的不剩。那時光是摩托車就有六部,朋友看喜歡,鑰匙拿去就送人。到最後被人騙光還欠賭債,祇好落魄到山上來種水果,日子勉強過得去。「要是照我以前的個性,你在山下問路,我甩都不甩你。」簡的還說他騎摩托車從梨山飆到東勢,祇要五十分鐘,真不敢想像他是怎麼騎下去的。
他爸爸去年因肝病而去世。他知道我是唸醫學院的,特地在我面前大罵「你們這些醫生」(當時我好窘),特別是省立苗栗醫院某醫生,因診斷錯誤而延誤他父親的病情,於是大鬧省苗,無人趕接近,拋給醫生一句話「回來再找你算帳」。從苗栗緊急轉送臺中榮總,再救護車上他對司機吼「番仔你知道吧,要是我老爸送不到榮總,死在高速公路上,你就免回去了。」嚇得那司機開到一百四五十,送到榮總後連錢也不敢拿掉頭就跑了。結果撐了幾天還是死了。簡的差點要抓狂拿刀砍省苗那醫生,要不然就把醫院砸了。後來終究沒砍那醫生,也沒告那醫生使他丟飯碗,祇不過去「警告一下」罷了。提起往事,似乎是不勝唏噓。
還有更誇張的。有一次他胃出血,奄奄一息,請人背他下山採草藥,磨碎後配米酒吞服而下(胃出血居然還喝酒),回來竟可以走下山,真是太神奇了。他也以他豐富的解剖動物經驗以及動植物知識,問倒我這醫學院的學生而自豪。「你們老師根本都教錯了。你們老師是哪一個,你免驚,叫你們老師到山上來,我教他們怎麼解剖。」聽得我這醫學生還真慚愧。他對動植物的知識,恐怕遠遠超出我們之上。他也曉得安非他命、紅中、白板,什麼亂七八糟的藥物他都知道,還自己亂配亂倒實驗一番。
本來還要送我金線蓮,據說可以治癌,叫我帶回學校研究看看什麼成分。「金線蓮一株不是很貴嗎,你就這樣送我了?」「沒有關係啦,金線蓮不算什麼。這個是真的哦,不像路邊在賣的都是假的。」
☉山地政治
還談到山地的政治問題。山地的政治,無可諱言是由國民黨所把持。投票給民進黨的還是少數。他也曾經為華加志、高天來等助選,開車開遍各個山地鄉,一個一個地方去助選。臺灣山地鄉分布很廣又很分散,除仁愛和平兩鄉,各鄉又被山脈擋住,沒有路可互通,祇有繞道平地再上山,這樣真會把助選員累死。國民黨的動員力量很可觀,山地票很少落入民進黨的手中。剩下來的就是黨內派系、民族不同的排擠了。就曾任新竹縣尖石鄉長的高天來,就喊出:「泰雅族大團結」的口號,以免被其他人挖走泰雅族的票。
簡的也批評國民黨的山地立委、山地省議員在「還我土地」運動時,通通都跑掉了,沒有一個來,簡直就是「豎仔」(sula),都「沒路用」。尤其是林天生那個「豎仔」,祇會在省議會作秀,講祇有原住民纔是臺灣人的瘋話,叫他來他就溜了。「(街頭運動時)..就這樣走上街頭,讓你們臺北人看看,我們山地人也不是好惹的。雖然人少,山地人發飆起來可不會輸給民進黨。」簡的說。「不過,我大概還是會把票投給國民黨。」
聊到晚上十點多纔睡。山上冷,他拿來五條棉被,三條墊下面兩條蓋上面,纔能抵擋寒意。他則祇蓋了一條。今天晚上當然別想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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